葬礼结束时已近傍晚,刮了一天一夜的北风虽然减弱了不少,却还没有完全停下来。北风送来了更多的寒冷,人们又大都添加了衣服。
王清明忙完丧事回到自己的家。这几天他一直累得够呛,早上身体就感到透支,现在更是觉得疲乏了。晚上,他喝了杯酒,之后便躺下睡了,一觉到了第二天五更时分才醒来,但他没有立即起床,而是边望着窗外黑洞洞的天空边想着心思——想着想着,又渐渐满脑子都是江米人了——是的,他又认真盘算起江米人的事儿,他再次暗下决心,等处理完手头的活计,一定要尽快外出。
雨后初晴的村庄里,远远近近响起了公鸡的打鸣声、毛驴的叫唤声以及百灵、麻雀等一些鸟儿的叽叽喳喳声,众多的声音交汇成一首此起彼伏的交响曲。只是此时天气冷了,村庄这些生灵们的叫声也不如以前那样的欢快,仿佛被雨水淋湿了般冷涩而沉重,而且这些声音如天空中的云彩一样,又很快被一阵紧似一阵的北风给吹远了。
王清明和武木匠等几位老汉,在昨天的丧事上已经商定好,今天还要再去葛家帮忙,因为丧礼过后,还有一大堆的后事去收尾。吃过早饭,王清明首先来到了葛老三家,此时武木匠已经到了,正和葛老三边吸烟边说着什么。葛存礼显然还没有从悲伤中出来,脸面发黑,两眼发呆,在东屋门墩前,听父亲和武木匠说话。不久,其他几位老汉也相继到来。大家围绕丧葬收尾的活计简单商议过后,一起来到村头葛存义的院子,和刘莲花简单说明情况后,便相互帮扶着忙活开来,先是将昨天没来得及拆的灵棚拆除,接着将发丧借来的物品归还。最后,王清田和陶行善又当着葛家所有人的面,将丧礼上所有的账目算清。葛家是单门独户,和多数人家少有来往,再加上葛存义是晚辈,又属意外死亡,所以这次葬礼所收礼金并不多,根本填不平所花的费用,有的如棺材钱等大额开支,也只好先欠着。
一切收拾妥当,大家又劝慰葛家人一番后便相继回去了。午饭前,王清明回到了家,他长长地舒了口气,感觉身上轻松了许多。一放松,原先压抑的外出卖江米人的计划又浮上心头,并使他再次焦虑起来。他暗暗地祈祷:老天爷啊老天爷,但愿不会再有其他事了吧,这些日子俺被耽搁的时间够多了,无论如何都要走出去了……是啊,万事开头难,只要能走出这个家门,一切就好说了。毕竟生活的内容是复杂的,会遇到大大小小的麻烦,人如果一直被琐事缠绕着,而不是想办法远离它,那么麻烦就会经常地跟随拖累。
下午,被北风吹了又吹的天空碧蓝如洗,阳光温暖地照着。王清明在庭院里来回踱步,边吸烟边想江米人的事儿。黑黑在一旁跟着他,明亮的眼睛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似乎在揣摩着主人的心事。一群公鸡母鸡咯咯地叫着,在庭院里时而追逐,时而刨着墙根的柴草觅食。牲口圈里也时不时地传出叫声——那头老牛和那只瘸腿的毛驴,也因为天气的好转心情兴奋了许多。
王清明家的这所院落是处上百年的老宅子了,庭院里植有石榴、枣树、刺槐和梧桐,院墙外爬有瓜果的藤蔓,靠墙处长有花卉和杂草,春夏秋季节很是好看。和中原一带的众多人家类似,早期的房屋是传统的土木结构,院墙由残砖断瓦和堆土垒成,大门比较简陋,屋墙也是坯砖混合的墙体,下面有七层或十层做基础的青砖。后来日子过得好了些,在孙子出生那年翻建房屋时,将三间堂屋扩成了五间,并陆续增建了东西屋和门楼,部分砖坯结构的房屋换成了浑砖结构。这些房舍有些年头了,背阴的地方长着一些苔藓,青瓦屋顶上长着一些寄居的植物,处处给人一种斑驳的印象。部分屋舍由于年久失修,再加上今年夏秋雨水较大,牲口棚被雨水冲塌了,房舍也出现了漏雨现象。前段时间,王清明在邻居的帮助下,对牲口棚和损坏的房舍进行了修缮,墙体全部换成了浑砖。
相比于两边的配房,堂屋建得相对高了些,瓦房脊上安装着龙头吻兽。大门朝南开着,有堵影壁墙与院子分开。东屋、西屋、堂屋和南面的门楼一起,形成了简易的北方中原地区常见的三合院样式。这些房舍经过前段时间的修缮过后,整洁明快了许多,特别是西屋那两间江米人的房间,专门进行了涂料的粉刷,对物品进行了重新摆放,给人的感觉很是顺眼。
这两间江米人西屋,在王清明心中占有重要的位置,里面的每一件东西,他都要亲自打理摆放。这里有他的新旧江米人家什:旧的在里间,摆放在破床板搭成的架台上,主要包括几只破木箱和挑箱子的扁担、制作江米人所用的刀剪、木梳等工具。这些东西实在太旧了,搭眼一看就是十几年甚至几十年前的老物件。新的在外间,所谓“新”,也只是现在正使用的物件,实际上也有些年头了。比如那只盛装江米人的箱子,就是十几年前武木匠帮他做的。而那驾装载江米人箱子的车子,则是仝铁匠帮着把那辆大金鹿自行车改装而来。
外间房屋的一角,是那只金毛猴子的住处。说来有趣,黑黑、金毛和主人的关系相当好,特别是黑黑,除了睡觉外,可谓是对王清明寸步不离。黑黑和金毛一开始互不适应,在王清明的调理下,时间长了也成了“好朋友”。两个畜生一个是强者,一个是弱者。强势的黑黑,虽然有时欺负金毛,但更多的是保护它。当有人因好奇而挑逗金毛时,或有其他畜生想欺负金毛时,黑黑总能及时出现,表现出要攻击的架势。当然,两个小畜生也常会因为争宠主人而发生矛盾。争宠的结果,往往是黑黑使用暴力使金毛屈服。可金毛也不总是受压迫的命运,它的脑瓜子灵活,知道谁才可以收拾黑黑,一旦受到黑黑欺侮,便以弱者的姿态将委屈表现给主人看,此时的王清明往往被博得同情,对黑黑扬拳动腿地恐吓一番。
王清明无论做任何事都极其认真,以前是这样现在仍然如此。今天忙活完葛家的丧事回到家,他又钻井了西屋,很是专注地钻研起江米人来。每个江米人,他都是胸有成竹,而且意在手先的,先是用手捏、揉、搓、拉等方式摆弄面团,制作出想要的初步形状,接着辅之以刀剪梳子一类工具的切、刻、划、点等工序进行修理,再然后进行深入的加工装饰……一系列眼花缭乱的工序之后,鲜活的江米人形象便展现于眼前了。
这种江米人,实际上是鲁西南民间面塑的一种,由于制作的原料中主要成分是有糯米加工的江米面,而且主要制作为“人”的造型,因此当地老百姓习惯称之为“江米人”。王清明制作的江米人种类繁多,但最多的还是“龙”“凤”的造型。之所以如此,可能与当地是“龙”“凤”的起源之地有关,当地的老百姓,最是喜爱这两种吉祥之物。
龙池地区目前下辖二区七县,其中曹南县是面积和人口最大的县区。资料显示,龙池地区是中国先民的发祥之地,代表中华图腾的“龙”“凤”就起源于这一带。“龙池”名字非常古老,该名称的由来据说缘于该地区曾有个“雷泽”——《禹贡》所述古九泽中,本地区就有四泽,其中雷泽就是其一。
《河图》记载:“大迹出雷泽,华胥履之,而生伏羲。”说的是天帝的女儿华胥外出玩耍,偶然间来到了雷泽这个地方,她踩上去后就怀孕了,后来生下了伏羲。伏羲是华夏始祖,炎帝、黄帝、蚩尤都是伏羲的后代。传说炎帝母亲和蚩尤都出生于羊里水,而羊里水就在古雷泽。黄帝打败蚩尤后,曾在雷泽之南的菏泽举行祭天活动。
古文献《山海经》也记载:雷泽中有雷神,龙身而人首。尧把掌管天下之位让给舜后回陶丘养老,舜知道尧喜欢龙便让人在菏泽养龙。据《左传》记载:颛顼裔孙董父,因在陶鬷川为帝舜养龙而被封为豢龙氏。帝的子孙刘累为夏帝孔甲养龙而被封为御龙氏。另外,这里也被认为是“凤”文化的发源地。依《左传》记载看,凤文化源于古濮州,古濮州上古时代也是龙池地区的一部分。凤文化的代表人物太昊、少昊等聚居于鲁西南的古济水流域,这两处地方都位于龙池境内。正因为此地如此古老而又重要,所以汉代刘邦登基时,为纪念黄帝也选择在了这个地方,因此汉代又将这里称为大飨城。
面塑技艺在龙池地区有着悠久的历史。传说在远古时期,龙池地区经常灾祸不断,为了祈求风调雨顺消除祸端,人们便杀猪宰羊甚至以人作贡品,举行多种仪式进行祭祀。后来,随着社会的发展和文明的进步,祭祀方式也发生了改变,祭祀用品不再以人和活猪活牛活羊等牲畜,而是以捏制、蒸制的人和动物等面塑形象来替代。其中,以面粉添加多种瓜果、蔬菜的颜色捏成的各种人物、动物、植物的形状,甚至蒸制成形式多样品种繁多的花贡等,最为流行为代表,久而久之,在慢慢发展变化中,也就形成了现今的江米人这种样式。
在曹南县目前还在世的江米人老艺人中,王清明是名气较大的一个,在当地几乎家喻户晓。王清明出生于日本鬼子投降那年,爹娘之所以给他起这个名字,据说是因为他出生那天是清明节,而他又是“清”字辈,再加上当时处于战乱中的旧中国社会黑暗,父母给他起这个名字,也寓意将来能过上政治清明和社会安定的生活。当时家庭贫穷,医疗条件又差,王清明上面的哥哥未成年就不幸夭折了,自己患有小儿麻痹症落下了残疾,如果没有一技之长,不仅长大后难能娶上媳妇不说,甚至连养活自己都难以保障。为了能有条活路,在王清明十二岁那年,爹娘一狠心,把他送出去学习江米人了。
学艺就是跟当地的艺人当学徒,以此混口饭吃。鲁西南的黄河故道一带,地处鲁苏豫皖交界,各类民间技艺五花八门,从业的艺人也相当地多。从手工艺来说,有如做木工活的木匠、打铁的铁匠、修补瓷陶器和铁器的锔匠、在红白喜事上做大厨的焗匠、给人修鞋补鞋的鞋匠、建造房舍的泥瓦匠和磨剪子戗菜刀之类的工匠,也有如编织草席条筐的、纺花织锦的、制作插花的、吹糖人的、捏江米人的、磨豆腐的、做烧碱的、杀猪宰羊的、劁猪劁羊的等之类的小手艺人。另外,这一带说曲唱戏的也很多,流传较多的剧种主要有豫剧、山东梆子、两夹弦、大平调、枣梆、柳子戏、大弦子戏等,也有唱河南曲剧、越调和坠子书的。特别是坠子书,虽然说唱难度大而且说唱的艺人极少,但在民间却影响很大。
王清明家有位远房亲戚是说坠子书的先生,而且王清明小时候也爱听坠子书,爹娘曾送他跟这位亲戚去说唱坠子书,但王清明的嗓子不是多好,再加上这位亲戚又年纪大了,咬文嚼字不清,王清明并没有学到真本事,不几年这位说书的远房亲戚去世后,王清明也只好作罢。相比较坠子书,王清明还是更喜爱江米人多一点——每次村里来了卖江米人的,小时候的他都会专注地观看,而且江米人师傅走到哪里,他就会跟到哪里。回到家后,他会私下用自家的面粉和成面团,有时也会到河坑里用挖出的叫“胶泥”的红土,凭记忆来制作多种江米人形象。有次干娘五奶奶看他眼馋,为他买了两只“龙”和“凤”造型的江米人,这也是他平生第一次所拥有的江米人。后来,五奶奶又为他买过多个不同类型的江米人。对每个江米人,他都爱不释手,视为珍宝一般。父母看他如此痴迷,思虑再三后,便通过他人介绍,带他拜了一位外号“江米李”的李姓老艺人为师,从此他正式学习起制作江米人的手艺来。
尽管先天残疾,但王清明头脑灵活,能吃苦,上进心也很强,江米人李师傅很是喜欢他,也尽心尽力地去教他。在所收的徒弟中,数王清明进步最快,技艺最好。李师傅去世后,王清明挑起了传承的大梁,联合几位师兄师弟,结伴沿着当年师傅的路线,闯关东,走西口,下江南,到多个地方捏江米人卖艺谋生,有时一走就是几个月甚至一年半载。后来到了结婚年龄,在积攒了一些钱财后,在干娘五奶奶的牵线下,和五奶奶娘家庄上的姑娘张桂芝定了亲并结婚成家。夫妇虽然生育了四五个孩子,后来却只长成了儿子王永福和女儿王永凤。
二十世纪七十年代末,国家大力推行改革开放,整个社会兴起了学习西方的高潮,而且之后几十年越来越深入,人们的思想、价值观和生活方式都发生了重大变化,为了多挣钱养家,农村越来越多的年轻人到城市打工。与此同时,随着社会向工业化和信息化时代迈进,传统受到了较多冲击,像江米人这种民间手艺越来越没有市场,许多民间艺人改了行。但是,出于真心的热爱,王清明从未放弃对江米人的钻研,而且在农闲时间,仍然坚持外出捏江米人去卖。只是后来渐渐上了年纪,便放弃了走南闯北的生涯,主要在附近一带活动,不再走得过于远了。近几年,每当有了闲散时间,他会带着黑黑和金毛,选择县城、乡镇街道的比较热闹的场所,或者到有集市、庙会的地方,尽管卖江米人赚不了几个钱,但他并不计较,因为多年来的艺人生涯,江米人已经成为他生命中不可缺少的部分,哪天不去捏一捏,手就感到痒痒;哪天不去想一想,心也难受得慌。
王清明如此痴迷江米人,特别是经常地长时间外出,家庭负担自然落在了妻子张桂芝身上。对此张桂芝是有怨气的,认为在王清明心中,江米人比她重要得多。她甚至有时会说,王清明实际上是以江米人为妻的,她这个明媒正娶的女人,顶多是个配房或伺候正房的丫鬟。
江米人这种民间艺术看似简单,工艺要求却是相当地精细,不仅需要熟悉工序流程,还要有精湛的手法。艺人作品的好坏,全在手上和脑子里,这都需要多年摸索和经验的积累。当然,如果要想出类拔萃,成为一个特别优秀的江米人艺人,还要有较高的悟性和创新的灵感。
细致算来,从学艺开始,王清明做了差不多近六十年的江米人了。尽管早已技艺娴熟,每一样都能做到信手拈来,但为了制作出更好的作品,不致因农忙和其他散事而生疏了手法,平时只要有时间,他便不断地熟悉,而且还要根据新的感悟,一遍遍地研习新造型,直到自己满意为止。这种精益求精的习惯,是多年前从师傅那里继承过来的。师傅虽然早已过世,但其敬业精神和对技艺一丝不苟的态度,他是从来不会忘记也不敢忘记的。
现在,为了熟悉并研究江米人的制作,他再次钻进了西屋,一坐下来屁股就像粘在了板凳上。天越来越黑,北风再次强烈起来,白天太阳带来的温暖,仿佛一下子又给吹没了,气温越来越低,冻得人有些发抖,但他似乎并不在意,仍在反复捉摸,一遍遍地钻研着。今晚他的目标,是要试图制作出脑海中完美的“凤”的造型来。
——《山海经·海经·大荒西经》古文献中,曾两次提到了凤鸟,比如在记载“北狄之山”时说:西北海之海之外,有北狄之国,有五采鸟三名,一曰皇鸟,一曰鸾鸟,一曰凤鸟。但仅此来看,所提凤鸟尽管非常漂亮,却也不过是一种凡鸟,并没多少特别之处。《山海经·海经·南山经》在记载一个叫“丹穴之山”时说:有鸟焉,其状如鸡,五采而文,名曰凤皇,首文曰德,翼文曰义,背文曰礼,膺文曰仁,腹文曰信。是鸟也,饮食自然,自歌自舞,见则天下安宁。现在看来,尽管“凤”这种鸟儿是否存在过无法说得清,但从《山海经》记载来看,它的样子长得像鸡无异。
几十年来,王清明做过无数凤鸟的江米人,都是源于向师傅所学,造型多像现实中的稚鸡或野鸡样子。师傅在世时,曾告诉过王清明,凤或者说凤凰,是根据稚鸡也就是野鸡的样子逐步转化而来。师傅还告诉他说:“凤凰之前并不合起来叫,只是叫‘凤’,后世人慢慢演化,才称雄者为‘凤’、雌者为‘凰’。”尽管凤鸟是种传说中的神鸟,现在的人难以看到,但王清明相信,这种鸟是有的,只是后来绝迹了。他的梦想,是要用江米人的手法,来使这种凤鸟再现。遗憾的是,多年来所做的无数的凤鸟江米人,一直没能达到理想中状态。
可是,就在昨天清晨的梦境和幻觉里,竟然出现了无数像野鸡的美丽的鸟儿,这在不经意间提醒了他,意识到冥冥之中有种神灵,要通过梦境和幻觉的方式,来引导帮助他实现自己的理想,以能制作出更加美丽灵动的凤鸟造型的江米人。
江米人品类繁多,王清明作为一个民间老艺人,虽然已经熟知了许多江米人的做法,但他是一个勤于思索又乐于创新的人,总想在继承传统的基础上,能够制作出具有自己特点的鲜活的样式。在多年的实践中,他也切实做出了努力,而且取得了不错的结果。本来,考虑到明年的鸡年是自己的本命年,他早就想过,要在这年多制作出凤鸟的形象。昨天清晨的梦境和幻觉,又强化了这种意识,而且还将制作的对象,要聚焦到梦中像野鸡的鸟儿这个形象上。
——是的,今晚他要钻研的江米人,就是梦境和幻觉中的像野鸡的鸟儿。他反复思考过了,要以当地常见的野鸡形象为基础,加入梦境和幻觉中的形象,创造出一种新的凤鸟造型来,用以表达丰收、祥和、富贵的寓意,也给自己七十二岁的本命年刻上特殊意义的符号。
鲁西南所称的野鸡,又有叫雉鸡、山鸡的。相传汉高祖刘邦的吕太后叫雉,吕雉也是鲁西南人,刘邦称帝后,为了避讳下令将雉鸡改为野鸡称呼。野鸡有雌雄之分,雌鸡大都为褐色和棕黄色,还长有黑斑,土里土气的并不好看。但雄鸡就不同了,其身体和尾羽较雌鸡长,常见的雄鸡颈有黑绿色并有一道白环,胸部呈紫金色并有光泽,背部绿色,翅膀有横条花纹,尾羽有黑色横纹,而且两颊有鲜红色的肉冠,模样非常美丽,据说是凤凰的原型。
王清明沉浸在西屋中,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天完全黑了下来。外面的风越来越大,寒风从缝隙钻进来,刮得门板和窗户呜呜作响。尽管进行了反复捉摸,但他的创作似乎陷入了死胡同,做了多个样式都不满意,一只只野鸡的模样在手里形成,又一只只被毁掉重做。黑黑和金毛一直陪伴着,两个小畜生似乎懂得主人的心,时而观察着主人的脸,时而摇动尾巴或弄出点动静,并且各自的表情,也随主人的表情而喜愁。
忽然,村里的大喇叭响了起来,是村长王永全近乎咆哮的声音,村会计黄学文也在一旁说话——黄学文似乎在劝说王永全不要广播了,但王永全不仅不听,还醉醺醺地骂着粗话。
黄学文是家中独子,比王永全小了十来岁,高中毕业后务农在家。他学没上成却早早近视了眼,平时戴着一副几百度的眼镜,村民们因此背后叫他“四眼”。出身小姓人家,又从小性格懦弱,他对霸道的王永全很是崇拜,经常跟脚狗似的追随着他。王永全选上村长后,父亲王清河为了表明不是他们父子在村里独揽大权,便有意推举肚子里有些墨水的黄学文做了村会计。黄学文对王清河父子言听计从,因此村会计这个职位看似重要,可在王楼村却是个摆设。
今天邵安镇举行现场会,近百个村委会主任被集中起来,在镇领导带领下对秸秆处理工作进行大检查。王楼村的秸秆处理得不好,现场会上被点了名。王永全会后给父亲进行了汇报,又受到了一顿训斥。晚上,心情郁闷的他喊上黄学文,又叫上其他几个猪朋狗友,到附近的一家酒馆喝酒,不承想喝得有些大了。酒后他拉着黄学文来到村委会,借着酒劲发泄心中的不快。
村委大喇叭前,王永全吐了口酒气,弹了弹麦克风,又呼呼地吹了几下后,便舌头发硬地动起粗口发起火来:“大家都……都听好啦……尽管俺三令五申,可……可奶奶的仍有人家的棒子秸、棉柴没能收回……奶奶的,这是故意和村委对着干,是故意和俺过不去……如果明天再不收拾,我……我要罚他家的款,还要公安派出所来村抓人……”
村民们明显听出王永全喝多了,各自在家议论起来,有的嘲讽,有的责骂。黄学文看王永全语无伦次,觉得这样实在影响不好,一旁再次提醒道:“恁只安排拉秸秆的事儿,可不要在喇叭里呟人啊!”可王永全哪里听劝,仍然不干不净地骂着,黄学文便拉了一把王永全道:“现在天晚了,要不,明个儿再广播吧……”
王永全将黄学文的手甩开,喷着酒气骂道:“四眼恁个狗日的……快给我滚……我通知是镇上的要求……传达精神不过夜嘛……”说着,又在喇叭中叫道:“奶奶的,不管是谁,只要不听村委安排,就是和俺过不去……谁不让我好,那我……我也不会让他好过……”。
黄学文无奈,不再管他,在一边郁闷地吸烟。直到王清河匆匆而来,满脸铁青地出现在广播室时,王永全的酒突然醒了大半,有些惊愕地望着父亲,不敢再继续说下去。还没等王永全起身,王清河的巴掌扇了过来,并骂道:“看恁个熊样,敢在喇叭里呟人,还是村长嘞!”这一巴掌,把王永全的酒全打醒了,他想解释什么,还没说出口,父亲的巴掌又打了过来,再次骂道:“喝了几杯就不成了样子,还能干啥大事儿!”又说:“喝多了不说躲起来,却在大喇叭里瞎呟胡咧,出尽了洋相,真是把俺的人给丢尽了!”
尽管今晚的风大,将大喇叭的声音刮得时强时弱,但王清河打骂儿子的声音仍然传到了村民耳朵里。王清明听到后想,王永全作为村长却没个样子,挨父亲的揍不屈……可话说回来,他在大喇叭中喊话的情况,不正也包括自家么。是的,整个王楼村里没能将秸秆收回的,村里已经没有几家了,而这几家里就包括自己家。
想到这里,王清明不免烦躁起来,他走出西屋,想平静一下内心。黑暗中,他望了望星空,装上一锅旱烟吸了起来,情绪这才渐渐地舒缓。直到一股更强烈的冷风吹过,他打了一阵寒颤,这才意识到要回屋了。
不久,老伴张桂芝为他送来了棉褂子,边进门边道:“天越来越冷,还穿这么少,就不怕冻着么?”说着将棉褂子披在他的身上。
王清明心里顿时涌起一股暖流,却又装出不屑的样子,朝窗外望了望,解释道:“白天出着太阳,在葛家帮忙时又跑来跑去的,并不觉得冷,回到家也忘了穿了。”
“不是忘了,而是根本就没把身体放在心上!”张桂芝继续责备,“还是听俺句劝吧,恁现在老了,身子骨不比以前啦!”
王清明放下手中的活,这才正眼看了老伴一眼,呵呵道:“我身子骨硬实着嘞!”说着习惯地拍了拍胸脯,并深呼吸了一下。谁知这一拍用劲过大,恰巧又有一股冷气吸进了肺里,禁不住连声咳嗽了起来。
“看看,又谝能了吧!”张桂芝嘲讽,“不服老不行啊,天一冷,老骨头就扛不住喽!”
在事实面前,王清明不得不低下头来,再次呵呵道:“这几天降温大,俺是应该多加些衣服嘞!”
张桂芝离开不久,做完家庭作业的王真和朱娟也来到西屋。此时还不到睡觉的时间,她们相约着要看王清明做江米人。
“爷爷……”“姥爷……”王真和朱娟先后甜甜地问候着王清明。王清明“唉……唉……”地应答着,心里乐开了花。两个小姑娘在王清明身边坐下,托着腮,以好奇和喜悦的眼神,欣赏着王清明刚刚捏制的作品。
王清明问:“真真,娟娟,你们真的喜欢江米人?”
“嗯呐!”两个孩子对望了一下,点了点头,异口同声地回答。
“你们以前给俺说想学江米人,是真的么?”王清明又问。
“是啊,可俺爸不让学,”真真嘟着小嘴说,“俺爸说做江米人很苦,江米人又不能当饭吃,还影响学习。”
“是啊姥爷,俺也很想学嘞,可俺妈说了,俺现在主要任务是学习,要俺一心不可二用,要俺学习好考上大学,将来到大城市去工作。”娟娟也天真地回答。
王清明呵呵地笑,边笑边爱怜地抚摸着两个晚辈的头,安慰道:“你们的爸妈说得都对,你们现在的主要精力啊,都要用在上学上。”
两个女孩待了会儿,被张桂芝喊去睡觉了。王清明继续自己的创作,快到半夜时,又制作出一套新的凤鸟造型,但他左看右看还是有些不满意,一直紧皱着的眉头仍没舒展开。他叹息了一声,捶打了几下酸疼的腰,收拾家什也离开了西屋。
在给王清明送去御寒的夹衣后,张桂芝又钻进厨房去刷锅——两夫妇非常节俭,连一日三餐的刷锅水都不舍得倒掉。每次吃过饭后,张桂芝都要收集起来,在刷锅水里拌些草料分给牲口吃。
真真和娟娟俩丫头正是好奇贪玩的年龄,班上、学校里以及社会上发生的事情,都是她们谈论的话题,每晚都嘻嘻哈哈说话到很晚。张桂芝摸清了她们的特点,每晚都要监督她们快点睡,因为任由她们嬉闹晚了,明天清晨起不了床影响上学。
被张桂芝赶到卧室后,真真和娟娟并没有立即睡,她们谈论起王清明的江米人来。娟娟说:“姥爷做的江米人太好看了,简直就像真的一样……将来长大了,不管爸妈同意不同意,都要跟姥爷学……。”真真说:“俺也喜欢爷爷的江米人……可爷爷太辛苦了,俺长大了想开网店,帮他把江米人卖到更多更远的地方……”
听到两个孩子交谈的热烈,张桂芝便来督促她们早点睡,隔着帘子催促:“俩淘气包还没睡呢?”又说,“明早起不来上学迟了到,会受老师批评的!”两个孩子听到她的声音,急忙把头埋进被子,屋里顿时鸦雀无声,直到听到张桂芝的脚步声离开,才又继续悄悄地说了起来。
从孩子们的卧室出来,又把堂屋收拾了一番后,张桂芝这才回到自己的卧室,扯了被子盖在腿上,戴上老花镜,在灯下一边缝补衣物一边等着王清明,忙活着忙活着,渐渐打起了瞌睡。王清明回来后,并没有进卧室,心神不宁的他,在堂屋里一边吧嗒吧嗒地吸烟,一边想着心事。吸着吸着,便听到有只公鸡“喔喔”地叫了起来,接着全村响起了此起彼伏的鸡叫声。
张桂芝从瞌睡中醒来,对隔壁的堂屋喊了一声:“他爷爷,都鸡叫三更了,快进屋睡吧!”
恰巧一袋烟吸完,王清明磕掉烟灰,进到卧室说:“恁先睡,俺再捉摸点事儿!”
“俺知道恁想啥嘞,还不是想尽早出去卖江米人么!”张桂芝道,“咱家故道的碎坡地里,还有棒子秸没拉回家呢,村长催促过几次了,今晚还借着酒意在大喇叭里连喊带骂,虽说保银家答应帮着干,可爷俩生病住了院,咱不把这些活干完,恁能出得去?!”
张桂芝说得没错,他王清明正为此事发愁呢。过了会儿,他磕掉烟灰,忧虑着在老伴身边躺下,却没有一点的困意。是的,他王清明当前最主要的,就是不能再依靠生病的李保银父子,而要由自家将田野里的秸秆尽快弄到村里来。就这件事来讲,镇政府早已下了通知,为预防燃烧秸秆污染空气,也为了秸秆还田保养土地,要求所有的秸秆或粉碎到田里,或收回堆放家里,不允许再留在田地里。今晚大喇叭中,村长王永全甚至爆了粗口,如果再不尽快处理掉,怎么能安心出去呢。可话说回来,既然李保银爷俩不能干了,那么就得自己来解决。
王清明越想心里越杂乱,叹息道:“本来,按我的打算,今年秋收之后就出去,在恁生日之前赶回来,今年腊月二十二是恁的七十岁大寿,我想过了,这个寿要大过!”
“恁有这想法俺怪感动的!”张桂芝道,“可大过个啥呀,咱这穷家破院的,下碗面条煮个鸡蛋吃了凑合了吧,再说生日不生日的,不过是过一岁少一岁罢了,恁以前不在家俺不是一样过!”
“以前俺亏欠恁的太多,这次说啥不能再凑合。”王清明坚持道,“今年必须要大过,我也要告诉打工的儿女和上大学的孙子,恁生日那天都要尽量赶回来!”
女人再老也是女人,王清明这暖心的话立即带来了效果,张桂芝的眼圈红了,哽咽道:“俺来到你们王家后,并没有过上多少好日子,今天,恁终于说出了一句良心话。”
老伴这么一说,王清明也受到了触动,刚才烦乱的心好了许多。恰巧,此时牲口圈里的那头毛驴,有些奇怪地“嗯啊嗯啊”地叫了起来。一种热流从王清明身上涌起,他转向老伴,紧贴着她的脸问:“他奶奶,恁听懂驴叫啥了么?”张桂芝没应,王清明又解释说:“这畜牲长大了,是在叫春嘞!”
“恁又不是驴,瞎操驴的心干啥!”张桂芝躲闪了一下,并破涕为笑了。
王清明往前凑了凑,胸脯靠着张桂芝的肩膀,坏笑着问:“他奶奶,我的意思,恁真不懂?”
“恁抬抬腚俺就知道要拉啥屎!”张桂芝奚落道,“恁说,俺啥意思听不懂啦?”
“我刚才说了,那头驴是在叫春嘞!”王清明说着,一只手捉着张桂芝的手,另一只手伸进她的胸,揉搓着她干瘪如布袋似的乳房,喘息声变得有些气促。
张桂芝推了他一把,嗔道:“越老越不正经了!”
人活到了这个年纪,各种机能都明显减退。年过七旬的王清明,虽然也偶有男人的那种想法,但就刚才的话来讲,多半是个调侃的玩笑,不过是以毛驴发情来说事儿以逗老伴开心罢了。可此时的老伴,对他隐喻的话并不感兴趣,王清明也只好悻悻作罢。说实话,夫妻间的那种事儿,对外人是说不出口的。想当年他们年轻时,身体充满激情,一夜做上几次都不觉着累。后来随着年龄增长,亲情占据了夫妻感情的大部,并不再像年轻时那样激情和热烈了。特别是近些年,随着年事增高,还有里里外外处理不完的大小事影响,双方的那种欲望越来越少。现在,他是整月整月的都不想了,半年里也来不上一次。即便有了那种欲望,也大都有始无终,不过开开玩笑逗逗趣,或者以其他尴尬的方式结束罢了。对身体的这些变化,王清明开始那几年有些懊恼,后来也就慢慢接受了。不是么,哪个男人不是这么过来的?不论男女,每个人都有老的时候。人老了,也就怂包了嘛。
现在,既然老伴没兴趣,他便知趣地将话题转移,于是,想了想又说:“把保银送到医院后,咱还没来得及看一趟,再说拉秸秆的事儿也要和他商量,咱们明早去看望一下吧。”
张桂芝开始没有答应他,掰着手指头算了算,这才道:“明个儿是邵安镇大集的日子,俺多日不到集上去了,也正好到集上转转,为家里添置些家什。”又说,“明个儿还是星期天,真真和娟娟不上学,正好带上她们一块儿去,顺便为她们买件棉衣什么的。”
王清明“嗯”了一声,说:“孙女外孙女在咱们身边不担心,可孙子王冬却离家太远,这小子虽然长成了大个头,却还不知道照顾自己,天气越来越冷了,既然到了镇上,也顺便给他汇些钱吧,他想买啥就买啥吧。”
“就恁疼孙子!”张桂芝瞥了丈夫一眼,“俺也想孙子,俺也有这种心意嘞!”
王清明没理她,过了会儿才道:“到镇上去一趟不容易,我做江米人的糯米面剩得不多了,本想专门到县城买的,既然去镇上,那就顺便添上一些吧。”
张桂芝再次奚落道:“江米人江米人,就是忘不了你的江米人!”
村中不知谁家的音响里,此时放起了坠子书《罗成算卦》的唱段,王清明支起耳朵听,只听唱道:
说长安呢,道长安呢,前边流水后长山
前边流水出王位,后边长山出神仙
我有心这样落下去啊,我失了仙体难归天
他这才摇身只一变,他变了一个算卦的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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