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云溪村被笼罩在一片墨色的寂静里,只有零星的犬吠和不知疲倦的蝉鸣。村西头那间孤零零的卫生所,是整个村子唯一还亮着灯的地方。
昏黄的灯光下,顾云帆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边眼镜,疲惫地揉了揉眉心。面前的桌上,摊开着一本厚厚的妇科肿瘤学,旁边的笔记本上,已经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字。他刚处理完一个急性盆腔炎的病人,此刻正复盘着诊疗方案。
“笃、笃、笃。”
一阵轻柔的敲门声,在这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顾云帆有些意外,这么晚了,会是谁?他起身开门,一股夹杂着皂角香和饭菜香气的温热气息扑面而来。
门口站着的,是秦雪茹。
她是村口小卖部的老板娘,一个二十七八岁的年轻寡妇,身段窈窕,一双会说话的眼睛在夜色里亮得惊人。她手里端着一个青瓷碗,碗里是热气腾腾的鸡蛋面,上面还卧着两片碧绿的青菜。
“顾医生,忙到现在还没歇着吧?”秦雪茹柔声说,眼波流转,带着几分心疼,“我下了一碗面,你趁热吃了,不然胃要熬坏的。”
“秦姐,太麻烦你了。”顾云帆礼貌地侧身让她进来。
秦雪茹将碗放在桌上,目光不经意地扫过他被汗水微微浸湿的白衬衫,那衬衫贴着他宽阔的后背,勾勒出流畅而有力的线条。她的脸颊微微发烫,借着放筷子的动作掩饰自己的失态。
“快吃吧,不然要坨了。”
“谢谢。”顾云帆确实饿了,他坐下来,拿起筷子。
秦雪茹却没有立刻走,她就站在桌边,双手交握在身前,静静地看着他。灯光从他头顶洒下,在他专注的侧脸上投下一片柔和的阴影,长长的睫毛在镜片后清晰可见。他吃面的动作很斯文,没有村里男人的狼吞虎咽,却也让人觉得,这碗面一定很好吃。
“顾医生,”秦雪茹忽然轻声开口,“你的手真好看。”
顾云帆夹面的动作一顿,抬起头,有些茫然。他看了看自己那双骨节分明、因为常年洗手消毒而显得格外干净的手,不太明白她为什么突然说这个。
“额……谢谢。”他只能客气地回应。
秦雪茹被他这副有些“迟钝”的模样逗笑了,眼里的光更柔了。她像是解释,又像是自言自语:“我们村里的男人,手都是又黑又糙的,不像你。”
暧昧的气氛在小小的诊室里无声地发酵。顾云帆有些不自在,他加快了吃面的速度。一碗面很快见底,连汤都喝得干干净净。
“我把碗拿回去洗。”秦雪茹自然地伸手去拿碗。
“我来吧,怎么好意思再麻烦你。”顾云帆也同时伸手。
两人的手,就这么在桌子上方,不期而遇地碰在了一起。
他的手背,碰到了她的指尖。
顾云帆的手是温热而干燥的,而秦雪茹的指尖却像被火燎了一下,带着一丝轻微的颤抖,飞快地缩了回去。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我……我还是先回去了。”秦雪茹的耳根彻底红透了,她不敢再看顾云帆的眼睛,转身快步走出了卫生所,仿佛身后有猛兽在追。
顾云帆看着她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镜片后的眼神里满是纯粹的费解。他完全没意识到刚才那短暂的触碰里,藏着一个女人兵荒马乱的心跳。他只觉得,这位秦姐,真是个热心肠的好人。
他收拾好碗筷,重新坐回桌前,却没有立刻看书。
看着窗外浓得化不开的夜色,他长长地叹了口气。村民的热情,对他来说,就像这碗深夜的面,温暖,却也让他感到一丝惶恐。他怕自己辜负了这份来之不易的接纳。
他的思绪,不由得飘回了一个月前。
那时,当他拖着行李箱,第一次踏入云溪村时,迎接他的,可不是热腾腾的鸡蛋面,而是淬了冰的目光和毫不掩饰的敌意。
“男人?看女人的病?这不是耍流氓吗?”
“城里待不下去的,才来我们这穷乡僻壤吧!”
这些话,像一根根针,扎在他心上。但他没有辩解。他只是默默地来到村西头那间废弃的卫生所,从包里拿出工具,一言不发地开始清理。
他想起了自己的姐姐,那个因为“不好意思”看男医生,而把宫颈癌拖到晚期的、爱笑的女孩。姐姐在他怀里气若游丝地说:“云帆,我……我就是不好意思……要是村里有个女医生就好了……”
这句话,成了他一生的执念。所以他来了。带着姐姐的遗愿,来到了这个最需要他,也最抗拒他的地方。
当时,全村只有一个叫柳月娥的女人,对他伸出了援手。她是村支书,一个从城市返乡的年轻姑娘,穿着一身干练的蓝色衬衫,眼神坚定而有光。是她顶着全村的压力,把卫生所的钥匙交给他,对他说:“顾医生,我相信科学,也相信你。需要什么,跟我说。”
真正的破冰,是在半个月前那个混乱的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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