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被巨浪吞噬的那一刻,我看见了海水中漂浮着无数幽绿的眼睛。它们无声无息,像是深海里某种诡异鱼群的眼睛,密密麻麻,在海浪翻涌的浑浊间隙里幽幽亮起,又瞬间被更大的浪头打碎、淹没。
父亲奋力划水的胳膊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拖拽下去,他最后看向我的眼神不是恐惧,而是深深的、无法言说的疲惫。我甚至没能听见他最后的呼喊,只看到他的嘴型似乎在说:“阿海…跑…”
冰冷咸腥的海水呛进我的肺里,眼前一片黑暗,只有那些幽绿的光点,如同鬼火,在意识沉沦的边缘明灭闪烁。它们无声地注视着我,带着一种非人的、冰冷的穿透力,仿佛要钻进我的骨头里。
被海浪冲回礁石滩时,我成了礁石村唯一的幸存者。母亲扑在我冰冷的身体上嚎啕大哭,眼泪大颗大颗砸在我脸上,滚烫得几乎灼伤皮肤。我虚弱地睁开眼,视线所及,整个世界都笼罩着一层不祥的灰雾。而在灰雾之中,无数模糊的、散发着微弱幽绿光芒的身影,如同褪色的水墨画,无声地在我身边晃动、飘荡。他们穿着不同年代的破烂衣衫,有男有女,脸上凝固着溺水瞬间的惊恐和绝望,嘴巴徒劳地一张一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恐惧像冰冷的藤蔓缠紧我的心脏,我猛地闭上眼,浑身剧烈颤抖起来。母亲以为我只是受惊过度,将我紧紧搂在怀里,一遍遍念叨:“回来就好…回来就好…海神开恩了…” 她温暖的怀抱暂时驱散了那些绿影带来的刺骨寒意,可我知道,有什么东西彻底改变了。我看见了不该看见的东西——那些被大海永远留下的幽魂。
几天后,村里的老巫师乌岩爷爷拄着蛇头拐杖,踏进了我家低矮潮湿的石屋。他身上带着浓重的海腥气和一种陈年符纸燃烧后的焦糊味。他布满褶皱的枯手不容分说地按在我滚烫的额头上,那力道极大,手指粗糙得像砂纸。他浑浊的眼珠凑得很近,死死盯着我的瞳孔深处,仿佛要从中挖出什么秘密。一股阴寒的气息顺着他的指尖钻入我的头颅,我忍不住打了个寒颤,眼前似乎有更多幽绿的影子在晃动。
“海难…鬼门开缝了…” 乌岩爷爷嘶哑的声音像是砂纸摩擦着骨头,他收回手,对母亲和围观的村老们低语,“这孩子…魂眼开了。他看见了‘它们’。”
“魂眼?” 母亲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脸色惨白如纸。
“嗯,” 乌岩爷爷沉重地点点头,蛇头拐杖在地面顿了一下,发出沉闷的声响,“以后,他就是‘引魂人’了。替村子…看着它们,引着它们,别让它们闹起来。” 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沉重的压迫,“阿海,这是你的命,也是村子给你这条命的…代价。”
从此,我成了礁石村最特殊也最不祥的存在。白天,我沉默地修补破旧的渔网,听着其他孩子在远处嬉闹;夜晚,我的噩梦才刚刚开始。那些溺亡者的幽魂,在月黑风高的潮汐之夜,会变得异常躁动。他们在村口的海滩上聚集、徘徊,幽绿的光点连成一片绝望的鬼域,无声的哀嚎形成一种令人发疯的低频震颤,直接敲打在我的灵魂深处。
每当这时,乌岩爷爷便会让我穿上那件用深蓝色海草和古怪黑色羽毛编织成的沉重法衣。这衣服散发着浓烈的海腥和死亡气息,冰冷地贴在皮肤上。他交给我一盏骨白色的灯笼,里面没有蜡烛,只有一块会发出微弱惨绿光芒的石头。他让我提着这“魂灯”,沿着村口那片被海浪冲刷得发亮的黑色礁石滩,一步一步地走。
“跟着灯走…跟着灯走…” 无数个冰冷的声音在我脑中低语,是那些幽魂。它们不再是无序的游荡者,而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牵引着,汇成一条沉默流淌的、散发幽光的河流,跟随着我手中那一点惨绿的光芒,朝着远离村庄的方向,朝着大海深处那片被称为“墟口”的漩涡水域缓缓移动。
每一次执行这诡异的仪式,都像在刀尖上跳舞。刺骨的寒意穿透法衣,几乎冻结我的血液。幽魂的“注视”带着沉重的绝望,压得我喘不过气。它们无声的哀伤和未了的执念如同冰冷的潮水,不断冲击着我的意识堤坝。好几次,我几乎要被这无边的绝望吞没,想丢开那盏该死的魂灯,冲进咆哮的大海结束一切。
“阿海!撑住!” 乌岩爷爷嘶哑的警告总会像鞭子一样抽在我混沌的脑际,“想想你娘!想想村子!它们要是乱了,所有人都得死!”
恐惧和对母亲安危的担忧,像两根粗糙的绳索勒紧我的心脏,逼着我一次次挺直几乎冻僵的脊背,继续在冰冷刺骨的海风中,像个不祥的幽灵,引领着另一群真正的幽灵走向深渊。每一次仪式结束,我都像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瘫倒在冰冷的礁石上,望着东方天际泛起的鱼肚白,感觉自己离那个曾经无忧无虑的渔家少年阿海,已经隔了整整一个冥府。
这个月的朔望之日,海风带着一股浓重得化不开的腐烂腥气。母亲病倒了,持续的高烧让她神志不清,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村里的赤脚郎中开了几副草药,苦涩的味道弥漫在狭小的石屋里,却丝毫压不住母亲身上散发出的、那种来自生命最深处的衰败气息。
“娘…喝药…” 我端着温热的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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